在现代中国，是不存在“文明的维系”这一命题的。从某种意义上讲，四大文明古国全部都已沦丧。

盛满排骨、土豆和胡萝卜的铝锅，在热火上呼呼地冒着热气
它克尽厥职，炖煮这夜晚的食物

剥去壳的绿色的毛豆粒，是下一道要烧的菜
当然是热炒，和丝瓜一起
不用吩咐，它懂得静静地等待

还有那，
刚刚切过菜的竹制砧板，挂在墙壁上的一颗钉子上，
纹丝不动，坚硬，锃亮

事物都如此忠实
仿佛纷纷听从了神的训教

这是日本画家池大雅画的杜甫的《社日》。

一幅淳朴的乡村风俗图：社日祭神后，大家聚在一起宴饮，有人抚琴，有人打鼓，有人舞蹈，茅草屋里三位白胡子老头看着表演的场面，乐呵呵的样子。

人物全被处理成胖嘟嘟、圆乎乎的形态，大人束发，少年总角，均十分可爱，土黄色的主色调，让人有怀念精神原乡的感触。


杜甫的诗是：九农成德业，百祀发光辉。报效神如在，馨香旧不违。南翁巴曲醉，北雁塞声微。尚想东方朔，诙谐割肉归。

对着画，似乎还可以加进刘禹锡的“枫林社日鼓，茅屋午时鸡”（《秋日送客至潜水驿》）一起品味。

连博尔赫斯也对中国文学中“诗中有画，画中有诗”的说法印象深刻。但是要把诗表现为画，或把画表现为诗，却绝非易事。失败的例子有很多很多。但池大雅的这幅《社日》是成功的，它与原诗互相辉映。

杜甫的诗是越读越有味，池大雅的画也是百看不厌。

池大雅是日本文人画的集大成者（有“日本文人画之祖”之称），画过《前后赤壁图》、《钱塘观潮图》、《仿王摩诘渔乐图》、《兰亭曲水》、《潇湘八景图》等等中国题材的作品。池大雅生活于江户时代，那时候日本人和中国人的精神是共通的。

与一个日本同事，从上海国际贸易中心打车回公司，

司机是一位风风火火的大姐，在街上将车开得飞快。
她鼻尖上面有一颗硕大的痣，犹如肉球。我于是对她多看了几眼。

我和同事讨论事情，用的是中文，
司机大姐也听出了我的这位同事来自异国它乡，于是问我他是哪里人。我告诉了她。

我坐在司机的旁边，司机开始跟我说话。车程20分钟不到，但讲了不少东西。

她说：

“日本人以前对中国人的侵略、蹂躏，这个仇太大了。永世都不能忘记……”

接着她转过头去问我的同事：

“现在的日本人还那么坏吗？”

她说：

“现在某些在上海的日本人也很差。有一次，一个日本人带着一个中国女孩子，跟我说：‘这个是我在中国的第15个老婆。’那女的也嘻嘻笑着，一点都不知廉耻。”

“又有一次，一个日本人对我吹嘘‘上海的小姐我随便玩’。”

唐宋元明时人，对外邦称起本国常云：“我唐”、“大唐”、“中华”、“中国”、“中土”、“天朝”、“华夏”、“中原”……

以中国诗人赠日本人之诗为例，


如刘禹锡《赠日本智藏》：“为问中华学道者，几人雄猛得宁馨”
朱千乘《送日本国三藏空海上人朝宗我唐，兼贡方物而归海东诗叙》：“……海外缁侣，朝宗我唐……”
朱少端《送空海上人朝谒后归日本国》：“禅客祖州来，中华谒帝回”
郑壬《奉送日本国使空海上人桔秀才朝献后却还》：“承化来中国，朝天是外臣”
贾岛《送褚山人归日本》：“东海几年别，中华此日还”
欧阳修《日本刀歌》：“令行不许传中国，举世无人识古文”
先中令《赠日本僧寂照》：“沧波泛瓶锡，几月到天朝”
杨维桢《送僧归日本》：“我欲东夷访文献，归来中土校全经”
杨维桢《送僧归日本》：“城头鼓响，城下马嘶，人从大唐国里归”
明成祖朱棣《日本寿安镇国山诗》：“日本有国钜海东，舟航密迩华夏通”
胡粹中《挽鉴机先和尚》：“曾将一苇渡瀛洲，信脚中原万里游”
唐伯虎《手书赠日本雄》：“萍踪两度到中华，归国凭将浅历夸”

或简称“华”，如先中令《赠日本僧寂照》：“为爱华风住，扶桑梦自消”；宗泐《赠立恒中》：“华音虽已习，乡信若为传”。

再看看日本人又是怎么称呼中国：

山上忆良《好去好来歌》：“选卿赐圣旨，遣君大唐行。大唐道路远，难忍别离情”
藤原太后《春日祭神之日，藤原太后赐入唐大使藤原朝臣清河作歌一首》：“大船多楫橹，吾子大唐行”
多治比鹰主《闰三月，于卫督大伴古慈悲宿祢家，饯之入唐副使同胡麻吕宿祢等歌》：此行唐国去，事毕自归来。

唐时，日本神道思想已经很流行，以诗为证：

山上忆良《客居大唐怀乡时作歌》：“寄语众游子，速登返国程。大伴御津岸，神松待归鸿”
山上忆良《好去好来歌》：“大唐道路远，难忍别离情。海边与海上，处处有御神。诸般大御神，倭国大御神。飞翔在天空，观此海上巡。事毕还朝日，更烦大御神”
无名氏《赠入唐使歌一首》：“愿神领船舶，愿神立船身”
无名氏《天平五年癸酉，遣唐使舶发难波入海时，母亲赠子歌一首，并短歌》：“斋祈神灵多保佑，归来无恙我亲儿”
藤原清河《歌二首》：“祭神春日野，神社有梅花。待我归来日，花荣正物华”
藤原太后《春日祭神之日，藤原太后赐入唐大使藤原朝臣清河作歌一首》：“大船多楫橹，吾子大唐行。斋祝神灵行，沿途总太平”
孝谦天皇《敕从四位上高丽朝臣福信遣于难波，赐酒肴入唐使藤原朝臣清河等，御歌一首并短歌》：“大神镇此国，四舶并舟航”。

数据一：截至2009年为止，在韩国，已建立十六所孔子学院,

数据二：自从2005年京都立命馆大学孔子学院作为日本第一家孔子学院成立以来，日本已相继创办了11所孔子学院和6所孔子学堂。

原本儒家文化是韩国文化、日本文化的一部分，现在它却以“异文化”的身份进入这两个国家。
不过，孔子回到中国，也像是“异文化”的到来。

多年前，看过丁天写的一个深幽而狂放的武侠故事。像余华的《鲜血梅花》一样，这自然也是一个想象力充沛的富有实验色彩的文艺小说，因此不能轻易地将它视为武侠小说。

丁天的小说叫《剑如秋莲》，故事开头就是黑而深的雨夜，大明朝的大作家冯梦龙，独坐书斋，突然有人在门外呯呯地敲门。黑郁郁的，竟是一名刀客。且是来自东瀛的刀客。我已经记不清故事后来是怎么延展的。唯独记住了这个奇崛的起笔。小说家比我们多拥有一个历史。或者说他拥有的历史是孔雀翎一样五彩斑斓的。

不过很遗憾，我们大多数人拥有的古代史观念往往是很单一和片面的，比如，说到唐朝时的日本，我们只能想到“遣唐使”，说到明朝时的日本，只能想到“倭寇”。历史就像一座险峻的山，难以攀登探索，只能远远地看看那几棵最高的树，或者听几声老虎的傲啸。

幸好还有阅读，即让我们增长新知，也帮助我们克服偏见。像这本中日友谊诗集就是。
编出东瀛刀客夜访冯梦龙的作家，可能并不知道大明朝的风流才子唐伯虎还真的结交了朋友。

有诗为证：

手书赠日本友人

萍踪两度到中华，归心凭将浅历夸。
剑佩丁年朝帝扆，星辰午夜指星槎。
骊歌送别三年客，鲸海遄征万里家。
此行尚有重来便，烦折琅环一朵花。

唐伯虎还为诗加了个小序：“彦九郎还日本，作诗载之。座间走笔甚不工也。”很真实。诗歌确实不算工整，但情意绵绵。我们由此也获得了一个信息，扰扰倭寇之外，还有把臂论交，骊歌送别。

唐代自不待言，即使是唐以降的宋元明清，此类赠别诗也不在少数。比如我们熟悉的画家王冕也写过诗送日本僧人东归，“明朝相别思无尽，万里海天飞白鸥”，同样一往情深。

在中国的皇帝中，唐玄宗写过一首《送日本使》，这诗好像收入了唐诗三百首，读过的人比较多。此外，朱元璋、朱棣这两位明朝最厉害的皇帝也写过有关日本的诗歌。朱元璋的那一首，有“熊野峰高血食祠，松根琥珀也应肥”之句，意象十分奇特，“熊野峰”即是如今已列入世界遗产的熊野三山。

近代以来，写得最好的是黄遵宪和鲁迅。章太炎有一首《东夷诗》也让人印象深刻。

客从海西来，上堂结罗袜。
长跪箸席上，对语忘时日。
仰见玉衡移，握手言离别。
下堂寻革（革是），革（革是）忽已失。
回头问主人，主人甫惊绝。
气君一两靴，便向笼间掇。
笼间何所有，四顾吐长舌。

讲的日本友人为了留客，将诗人的鞋子藏起来的事。很有古风的一首诗，结尾一句“四顾吐长舌”活脱脱一副天真浪漫的形态。而此中情义，恐怕也只有东方人才能理解吧。

如果没有战争悲剧，中日之间真不知有多少佳话流传。时代在变化，人情在淡漠，诗情也在淡漠（鲁迅以后中国人写的旧体诗往往难以卒读），让人温暖的故事已经不再重现……

黑泽明是个超级自信的人，从他被视作片场上的沙皇即可见一斑。随手翻阅黑泽明的自传《蛤蟆的油》，注意到他在两件事情上提到了自信心问题。

第一件事情是，1943年，33岁的黑泽明执导《姿三四郎》，这是他作为正导演的第一部作品。当喊出“预备，拍！”之时，一种紧张感油然而生。但拍完第一个镜头后，他已经完全沉浸于创造电影的巨大趣味中，一心想着拍啊，赶快拍啊。

此之前他对自己独立执导电影的能力的种种怀疑，都在第一个镜头拍好后烟消云散。

第二件事情是，当上导演后，黑泽明除了参加公司组织的俳句会，还专门向朋友请教了自己一贯漠视的陶器、瓷器知识，并且开始接触能乐，他如饥似渴地阅读世阿弥的能乐专著《艺术论》，如痴如醉地观看喜多六平太、梅若万三郎等人的表演。

对于“日本独特的美的世界”的认识，使他产生了另一种自信。

两种自信，前一种来自于天赋、学习和创造。
后一种来自于本民族固有的美，落实到个人对此的体悟。

要创造美的、伟大的作品，这两种自信缺一不可。

在日本，自古有画富士山的传统。葛饰北斋《富岳三十六景》、歌川广重《不二三十六景》《富士三十六景》均是不朽名作。

近代以来，则有名家横山大观、片冈球子对富士山之画题倾注终身的热情。据说，横山虽然一辈子画富士，却从未登过一次富士，是否“敬而远之”，不以足践？

葛饰、歌川的浮世绘化的富士山，横山的神山化的富士山，片冈的异化的富士山，仿佛勾勒出日本绘画的简史，也证明了富士山是画不完的。

然而，对于中国的第一神山——泰山，似乎中国的大师们都鲜于涉笔，以至于很难找到一幅关于泰山的名画，可供我辈观览与怀想。对此十分不解。

→葛饰北斋浮世绘——富岳三十六景

→片冈球子和“变形”的富士山

我在不同的时间里，觉得我的朋友尘伪疯，像松本清张，像黑泽明，像若松孝二。
包括相貌、脾性和可能的才华。
但松本清张、黑泽明、若松孝二这三个人并不相像。